苏苏那孩子 (第1/1页)

    长街尽头，裴太傅府中门大开。

    门前青石一早便净水泼过，两旁朱柱之间高悬寿灯，灯面上绘的百寿团纹，并不张扬，衬得这家府第越发端方有度。

    正中早设了香案，案上金炉中沉香袅袅，烟线笔直。

    府中一g主家人等，皆按着内外亲疏与尊卑次序分列两侧，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差错。今日原本已先到了府中贺寿的几位朝臣与命妇，也都因长公主仪驾将至而暂缓入席。男宾俱随裴太傅候于府门前，nV眷则退至二门之后，隔着层层帘幔与回廊静候。

    远远的，街口传来清道声。

    再往后，是金络马勒细碎而整齐的碰撞声，车轮辘辘碾过长街，仪从幡影依次映目而来。

    裴太傅立在最前，身后是裴家几位有品级的长辈与子侄，再往后便是先到的朝臣。众人眼见那绣着长公主府徽识的朱幡渐近，神sE都不由自主正了又正。

    待仪驾稳稳停住，随行内侍尖细高亮的一声唱报，已直直穿过整条长街：

    “长公主殿下到——驸马到——”

    这一声落下，裴太傅当先撩袍跪地。

    “臣裴珏，率阖府上下，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他这一跪，身后裴府诸人、在场朝臣，连同两侧侍立的仆从家人，皆随之齐齐俯伏下去，声浪压得整齐而低沉：

    “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颂声后四下一时安静，那长公主的车帘并未立刻掀开。就这短短一息，跪伏于地的众人竟都无端生出几分被上位者目光无形压住的错觉。

    谁也没敢抬头去看，人人都知道车中那位尚未下辇的，是当今摄政长公主、皇帝亲姐，满朝文武见了都需先行大礼的人。她今日肯亲临太傅府，这脸面滔天。

    片刻后，车帘才被人自内轻轻挑开。

    先露出来的一截浅紫广袖，那金线暗纹在天光下熠熠生辉，底下伸出一只千金贵手来，只能让人天然生出一GU尊敬，不得遐思。随即，无微扶着g0ng人的手缓缓下了车，珠冠高绾，环佩垂映，站定时裙摆如水铺开，端的是天家贵重，不容b视。

    她立在车前，目光自伏地众人上方一扫而过，未急着叫起，先将这满门与满街的礼，稳稳受下。直到下一刻，她方肃声开口：“今日是沈老夫人寿辰，本g0ng原为晚辈而来，不yu太过张扬。诸位请起。”

    这话说得骄矜，分明是受礼之后才给的赐免。裴珏等人忙再叩一首，方敢谢恩起身。

    这一来一去之间，礼数已全，威仪已立。

    街旁那些被仪从隔得远远的行人百姓纵然看不见里头情形，听得那一声整齐伏地的“殿下千岁”，心头大震。而那些本就是来贺寿，在门外正撞上这一场迎驾大礼的朝臣们，心里的波澜b街边百姓更甚。

    礼部右侍郎年纪长些，起身后仍垂着头，不敢将目光抬高半寸，心中已飞快地将今日这一幕记了下来。

    长公主亲至太傅府，且与驸马同车同出，这分量与先前驸马搬回长公主府时那点内宅动静绝不能同日而语。外头若还有人敢说公主与驸马离心到形同陌路，今日之后，怕也得把话先咽回肚子里去一半。

    另几位年轻些的御史则想得更远。

    裴相近来闭门被罚，明面上看像是失了势，然再看如今长公主不仅亲往其母寿宴，还叫裴府与满场朝臣行大礼恭迎，这既是君臣之分，也是给裴家门庭加了一层谁也无法轻看的恩荣。真要说长公主是在疏远裴相，似乎又不尽然。

    但，明明陛下与裴相之争如火如荼，陛下亲姐又与裴相母家如此脸面排场，是否算是天家姐弟私下不和？

    众人心中各有盘算，面上不变恭顺。

    此时，裴长苏已自另一侧下车，落后无微半步站定，长身玉立，一整个礼法里走出的清贵人物。

    他看了无微一眼，见她神sE如常，便也不多言，自然伸手虚虚替她引了前路。

    一过府门，里头的气氛便和缓了些，处处当然还是警醒了十二分的规矩。

    廊下侍立的仆人穿戴g净整齐，见贵人入内也不曾慌乱，俱低头敛手，退让得恰到好处。

    院中几株老海棠开得正好，风一吹，粉白花瓣细细落在青石小径上，把这满府的庄重里添出不少春日温柔。

    旧器物，老庭木，廊下悬着五十幅贺寿图，正好映了沈夫人五十大寿的景。

    待过了前头的公礼庭院，再往里，nV眷迎候的气息渐渐重了。

    隔着一道垂花门，一片花团锦簇的富贵人影。沈嫦亲自领了满堂nV眷，在二门之内再候了一回。

    沈嫦今日着一身宝蓝福纹，发间只簪几支成sE温润的旧玉簪环，不说多么珠光宝气，自有一种经年教养出来的安稳雍容。她原本便生得眉目和婉，如今年过五旬，眼角虽添了细纹，那份温柔却愈发沉了下来。

    远远见无微过来，她领同满堂nV眷一道福身行礼：“臣妇沈氏，率内眷恭迎长公主殿下。”

    无微这会儿的神sE已b在外头温和亲近不少，她抬手虚扶了一记，声音也缓下来：“今日老夫人寿辰，本g0ng原是来贺寿的，千万不必多礼。”

    沈嫦起身，此前隔着外头那些排场，她虽知人来了，心里眼里总隔着一层云烟。直到此刻，这个她盼了一早上的孩子就站在她眼前，珠冠华衣的贵人，眼神还是与从前一样清亮锋利，也藏着让她心疼的孤倔。

    沈嫦心口一软，温温柔柔笑着：“殿下肯亲临，臣妇今日这寿辰，便已是莫大的福分了。只是一路车马劳顿，臣妇心中实在不安，唯恐迎候不周。”

    “夫人言重。您老寿辰，做晚辈的自当来。”

    旁边几位年长命妇听了这话，心中微动。

    裴长苏至此方上前一步，向沈嫦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儿子恭祝母亲福履绵延，松筠长茂。”

    他今日在外头是清贵首辅，在府门前又是驸马，可到了这二门之内，便只剩一个儿子。沈嫦看着他，眼底也浮起笑来，温声道：“好，你们都来，我便b什么都欢喜。”

    裴长苏看了看前头礼厅方向，收住了脚步不再往nV眷深处多进：“母亲先陪殿下说话吧，前头宾客尚多，儿子去父亲那边照看。”

    沈嫦点头：“去吧，莫失了礼数。”

    他转身向无微揖身，朝前厅迎去。

    沈嫦亲自引无微，往里头一间专为她预备的小暖厅去，身后宾客nV眷均是止步。那暖厅设在寿堂东侧，与外头只留一线声气相通，既不全断了热闹，又足够清静，正适合她们单独说几句话。厅里布置简单温馨，一屏绣扇、净手铜盆、几道清润点心，还有炉上煨着的一只小银罐，里头是新煎的玫瑰水。可以说处处都透着沈嫦对无微喜恶的熟悉。

    无微入座后真真正正舒服下来，沈嫦看在眼里，噙着笑意，将手边的玫瑰水往她近处移了移：“先润润喉，外头那么些个人，个个都等着瞧你，累着了吧？”

    无微难得轻松神态，嗯声把茶盏端起来，心里突然想到，这话她儿子是不是才说过？

    沈嫦看着她，越看越高兴。

    去年这小两口分居，朝中好些流言。她管不得那些酸话假话的，自己堵了好几次裴长苏，纠问他是否做了对不起无微的事才闹得这样难看，当然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自己那儿子不知道哪里佑来的运气，得了机会搬回长公主府，她高兴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

    刚才看这二人远远走来，沈嫦看不出他们是不是有天大的嫌隙，又或者有没有为了今日这寿辰刻意装个脸面，只知道这俩孩子俊美和睦，璧人模样，心中实在欣慰。

    “殿下府中一切都还好么？苏苏那孩子没有欺负你吧？”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