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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三十一，雍州卫乔装入湖阳。

    谢谦在督查司得着这信儿时才觉得一晃竟过去了这么久。那日督查司的探子拿着圣人密令与半块虎符连夜走小路出城，快马五日到雍州密见虎贲将军，待探子拿了将军手信回来，谢谦已然躺着昏迷好几日了。

    因着涉及调兵一事颇为敏感，虎贲将军那边接了督查司探子的信儿就连夜递了密折上去让圣人核查。眼下谢谦醒了，他也得写封折子递回京城，两道折子一并送到圣人面前得一个朱批，谢谦才好用这三千雍州卫。

    只是因山匪一事动静不小，寿安郡王那边儿直接铁腕压住湖阳府尹上下官员，半点儿消息没能捅回朝堂。不仅如此，从那日起这一道的官员写折子都得先过了王府，查阅无碍才能进京。不过谢谦如今身在督查司，要递什么也不会走朝堂的明路子，圣人耳目手眼通天，自然有督查司的法子。

    这一日谢谦白日里就没出去，坐在书房里写他的折子。从他来湖阳那日起，再到他同督查司给寿安郡王泼脏水一字一句都写得清楚，直到写到李氏，谢谦微微一怔，自然而然将李茗玉的事儿绕了过去，半点没漏在里头。

    这般行事他是担了风险的，如今他说不准李家到底和寿安郡王之间是个什么章程，也不好挑明了去问李茗珏，便不能在折子上多言。多说一个字就容易错一个字，这诛九族的大事事关檀玉母家，谢谦头一次觉着自己手中这支笔有千金般重。

    写了一张折子，谢谦低头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蘸了墨写第二张。

    第二张折子里除了前头写的那些，又将李氏的事儿加了进去，且在后头还写了他全部的盘算——以家眷为障眼法，留檀玉在湖阳，让寿安郡王猜不透他到底是不是来查案的。毕竟那么大一处软肋漏在二皇子的眼前，寿安郡王生性多疑，多少也会犹豫。只要他犹豫一日不对谢谦出手，就是谢谦与督查司一日的喘息。

    笔锋写到檀玉名字，谢谦只觉得心里也跟着颤。他曾想过起事前连夜将檀玉送回锦梁，免他被兵祸波及。只是李老二盯他盯得紧，让他抽不出身，督查司小路又都开在荒郊野岭，他们这些人不吃不喝快马走上一天一夜倒无事，可檀玉有着身子，如何能受这种颠簸？一旦檀玉动身被寿安郡王知晓，他与督查司全盘计划皆输，那就是逼着寿安郡王不反也得反了。

    如此，便只能留檀玉在湖阳。可谢谦知道一旦他亮刀，寿安郡王与他之间势必不死不休，湖阳城中首当其冲就是檀玉。且只要这般动了谢家人，就算寿安郡王兵败，他也能诛了谢谦的心，让他生不如死。就是防着这件事，谢谦才从魏大人那求来了红芍姑姑。

    红芍那一身功夫他虽没见过却也听过，昔年圣人初践祚时根基不稳，宫中盯着皇后与她膝下太子的人太多，红芍便以女官之身入了中宫，贴身卫护皇后。待皇后病逝，她便回了督查司领了个教坊司探子的轻松活儿养老。如今谢谦能求得红芍，还是为着宫里谢娘娘照拂太子的浅薄缘分。有她在檀玉身边，他便可放下一半的心，最后只看他与寿安郡王谁的刀更快了。

    写得这两张折子，谢谦决定还是先递第一张。若是能将李氏的事儿瞒天过海最好，如若瞒不过，再将第二张递上去，只说是自己的疏漏，递错了折子。

    这样就算圣人要降罪，也先治谢谦疏漏之罪，待治李氏罪时还能想起檀玉在湖阳城以身为饵，这般对着李家圣人说不定还能高抬贵手，留族人一条性命。

    许久没动这么久笔墨，谢谦将两本折子晒干便合上了压在镇纸下。因着是密折，两本折子便都没写封皮，瞧着与普通长折无二。做过这些看看时辰，眼看着要到午膳，谢谦伸伸胳膊腿儿便往内院儿走。

    前几日养伤吃了太多鱼，谢谦便同檀玉说了这几天闻不得土腥味儿。檀玉点点头，便教灶上把黑鱼撤了，看着谢谦伤势大好，也就按着旧日里的单子叫菜。

    谢谦进门儿时正看见吹雨凝露摆膳，桌上一道拿火腿大油烧的鲜笋、一道拿猪rou糜打碎了同河虾茸拌了姜汁儿裹成的杨梅rou圆，均造得颜色极佳。剩下还余一碗菠菜珍珠汤、一碟子拿盐醋糖香油拌了的冬菜心。

    檀玉见他来了便让谢谦先尝尝杨梅rou圆，新造的菜递上来，不合主家口便要撤了的。谢谦吃了一口说好，便有小丫头子抓一把铜钱去灶上看赏。两个人对着用了膳，檀玉点了一杯梅汁子茶来清口，喝了一口才朝谢谦道：“晚点儿我要出去一趟。”

    谢谦眼神都没抬，继续吃他的丸子：“嫂嫂那边请你？”

    檀玉摇摇头：“不是，想去榆钱巷那边儿看看。”

    谢谦这才抬头看他，筷子也停了：“怎么想着去那儿了？”

    檀玉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总归院子买了，来湖阳也有段日子了，做东家的怎么能不去看看呢？我实是想知道母亲喜欢的地方长什么样。”

    谢谦原本就没想拦檀玉，他和李老二还没撕破脸，寿安郡王也只能盯着，不会把檀玉怎么样。更不用说有身子的人散散心对身体好，这下檀玉又把丈母娘搬了出来，谢谦不应也得应。

    他也不多问，点点头道：“也好。用不用我陪你去？不用的话多带几个人，套车去，把红芍姑姑也带着，以后若是出门子身边别离了她。”

    檀玉点头应了，他眯着眼看看外头阳光笑道：“不急呢。这会子日头正毒，歇过这阵热气再去。”

    入伏后暑气也跟着重了，檀玉午膳后都不出去逛院子，只在廊下阴影里走过几个来回。走过后回房里擦擦身子，换件儿轻薄衣裳，在美人榻上歇个午觉才算舒服。谢谦陪着他散过步擦过身，两个人在榻上歇了。

    糊了云水青的窗子透进屋里清凉的绿影儿，桌案上小白檀香正腾起一缕袅娜的烟，谢谦看了看身边人闭着眼的样子，下头手指轻轻勾住檀玉的小指，只觉得幸福非常。